第18章 第 1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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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这天,景华宫偏殿一棵枯死多年的红梅竟然又重新吐蕊,朱砂般的花朵半遮在霜雪下,红白相映煞是新鲜好看。

一只修长的手从窗子里探出,毫不怜惜的辣手摧花,折了一枝,拿去逗狼。

那狼崽子原本在拉扯邵云朗的衣摆,见有了新鲜玩意儿,便追着梅花枝打起转来,还没长成的小尾巴,狗儿一般晃了晃。

邵云朗看着好玩,伸出一根手指恶劣的弹在小狼脑壳上,把狼崽弹的哼唧一声翻倒在地。

他手欠的很,三番四次下,狼崽也恼了,稚嫩的喉咙间发出威胁的低吼,反而让邵云朗忍不住笑出声,他把小狼崽抱起来,搓了两下狼头。

“三十一啊三十一,把你抱回来还真是不错,不然爷这一个月可要憋死了。”邵云朗揉着狼耳朵,斜靠在软榻上问小太监阿陶:“这小崽子的半只鸡小厨房给剁了吗?”

阿陶年纪不大,比邵云朗还小两岁,闻言愁眉苦脸的小声道:“殿下啊,你要是真想养着这崽子,就该给它吃熟食啊,你总给它喂生食,它这野性便一直去不了,养在宫里别冲撞了哪位贵人。”

放在别的宫里,奴才们是万万不敢劝主子如何做事的,但端妃母子待下人极为宽厚,从不轻易惩处打骂,服侍的人便更多了些真心和胆识。

邵云朗摇头道:“就是要留着它的野性,等这小玩意儿再长大些,就让它回山里,这雍京城哪是它待的地方。”

“哦,殿下是养着解闷的。”阿陶又问:“殿下,这狼崽子为什么叫三十一啊?”

这次邵云朗却笑而不答了,把狼崽往头上一顶,笑着往门外去,“走啦三十一!爹带你去堆雪人1

“成天做爹,你又做了哪个的爹?”

一道女声遥遥传进偏殿,邵云朗一听脸色就变了,赶忙将三十一从头上拿了下来,拎着狼崽原地转了一圈,余光看到软榻上搭着的雪白大氅,随手把三十一往里一塞。

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三十一甚至来不及哼一声,可见殿下从小没少窝藏赃物。

那边遮风的棉布帘子被宫人挑起,端妃迈步进来,抬头看了眼头上还顶着狼毛的儿子,她也不揭破,哼笑一声:“我的好孙儿呢?不带出来给母妃瞧一瞧?”

“哪有孙儿,我瞎说的,和阿陶闹着玩呢1邵云朗挪了一步,挡住端妃的视线,笑的又乖又甜,“母妃,您怎么到偏殿来了?儿子这儿就烧了两盆炭,您上里间坐,里间暖和1

端妃顺着他的意思,往里间走了两步,阿陶憋着笑,眼见着他家殿下松了口气,正要跟上,那走在前面的娘娘却笑着回头,“你这么大了,为娘的不好再去你卧房,撞破什么少年心事可就不好了,我就坐外间。”

她说着,绕过邵云朗,提起裙摆坐到了软榻上,正是那雪色大氅旁边。

邵云朗:“……”

随行的小宫女跟着上前,从食盒里端出了两盅温热的鸡汤,又行礼后退下了。

那鸡汤用的是乌骨鸡,加了片老山参及各色山珍,端妃一掀盖子,鲜香顿时盈满偏殿,邵云朗眼见那雪色大氅抖了两下,赶紧大步走过去,端起鸡汤咕咚两口喝完。

“母妃,我喝完了!您……”

端妃点头,“哦,我还没喝完呢。”

她看着儿子被烫的眼泛泪花,故作惊讶道:“原来五殿下还吃熟鸡呢?本宫怎么听闻,殿下这一个月,日日向小厨房讨要生鸡,还以为我的儿要变成狼崽子了。”

“哪能呢。”邵云朗讪笑,“我要生鸡是为了……为了看看生鸡长什么样,日后要是落魄了,别连叫花鸡都不会做。”

“说的什么丧气话。”端妃瞪他,“坐下,陪我说会儿话。”

邵云朗只得坐下陪着。

端妃又喝了两口汤,便将瓷勺放下了,接过宫人递上来的丝绢擦了擦嘴,“今日冬至,我刚去给你说了几句好话,圣上解了你的禁足,想去哪撒欢便去吧。”

邵云朗愕然,和端妃如出一辙的眼睛眨了眨,“您给我讲情去了?”

端妃挥了挥手,侍候的人无声退去后,她才无奈的笑了笑,“我若不去,他还不知何时才能想起你,这事本就是我儿受了委屈,小五,过了腊八就好了,你成了年,来年便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。”

这女人明明仍是容貌娇艳妩媚,便是说她二八年华,也有人信得,但眼神里却像是下着场终年不停的雪,看的人心凉。

邵云朗问:“那您呢?”

“我埃”端妃前倾身体,隔着小案凑近儿子,掩口小声道:“我就好好吃,好好喝,好好睡,好好活着,等他死。”

她语气里没有恨,仿佛说的不是诅咒而是事实,的确也是如此,是人就都会死去,所谓的天子也不例外。

“我觉得也不用太久。”端妃笑了笑,“然后就可以去儿子的封地养老了。”

大昭没有后妃殉葬的礼制,能去子嗣的封地安养晚年,是后宫妃嫔们最好的归宿,至于没有子嗣的,便要在这宫墙之内虚度余生了。

邵云朗颔首,母子俩像是说了什么家常话,端妃神色如常的坐直了,话题一转,她摸起榻上雪色的大氅笑道:“这颜色漂亮,清淡素雅,十分有眼光,一看便不是你的。”

“啊?”邵云朗一怔,想到三十一还在大氅底下,顿时连连摆手:“母妃,那是我太学同窗借我的衣服,你看中也不行,不能拿走。”

“一看就是个漂亮精致的人儿。”端妃斜他一眼,“上次你还从我这儿拿了匹云罗织,也是送人家的?”

邵云朗硬着头皮说:“那是给他妹妹的。”

端妃满意的笑了,“这事儿做的漂亮,喜欢人家,便要待人家好,待人家家人好,要真心诚意的好,地坤这一辈子都不容易的,你要疼她。”

她说着,一抖大氅,“我看看这姑娘的身量……”

“娘1邵云朗伸手。

他眼见着三十一从大氅里滚出来,肉球般在长绒地毯上翻滚了两圈,最后“汪”的一声停下,抬起蓝膜未褪的眼睛,和端妃大眼瞪小眼。

端妃笑道:“这便是我那一顿半只鸡的孙儿吗?别说,长得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人模狗样的五殿下捂住脸,“母妃,君子不夺人所爱,这是我捡回来的狼崽。”

端妃拎起三十一,手法娴熟的撸了一把,闻言哼了一声,“可我是女子,狼崽我抱走了,你自行野去吧,晚上记得回来吃饺子。三十一,娘带你堆雪人去1

邵云朗有气无力道:“您是奶奶,差辈了。”

……

解了禁,五殿下断不会还留在宫里,出了宫便直奔织金河去了,半个时辰后,他兜兜转转的绕进小巷,轻车熟路的站在了相府墙外那棵歪脖子树下。

殿下今日运气很是不错,才踩着树枝攀上墙头,便看见了要采的花。

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顾远筝用枪。

那少年身量修长,雪银色的□□在他手中腾如游龙,挑、刺之间动作虽行云流水,枪上却隐含风雷之势。

邵云朗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,诧异的发现这套枪法几乎没有什么花哨的虚招,千变万化间不变的是其上的凛然杀气,这是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招。

他看的一时出神,见顾远筝收了势,便忍不住笑道: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若轻云之蔽月,若流风之回雪,顾公子,好身段1

顾远筝一早就看见了那专爬人墙的纨绔,看来他和小妹换了院子果然没错,如此便能守株待殿下了。

冬日里练功还是出了一头的汗,顾远筝撩起散落的额发,抬眸看着墙头跷着腿的少年,有些湿润的眼睫翕动两下,他好笑道:“我以为殿下会赞我枪法,却原来还是贪恋美色。”

邵云朗从墙头纵身越下,浅色眼瞳里盈满笑意,“枪法漂亮,人更漂亮啊,看的我手痒,想和你过几招。”

见他跃跃欲试,顾远筝无奈道:“一个月没见,殿下竟只想着切磋吗?”

“其他的打完再想。”邵云朗眸光狡黠,“若是你赢了,让我想什么,我便想什么。”

顾远筝笑了,“这可是殿下说的。”

这便是应战了。

邵云朗自一旁放置武器的架子上抽出一柄长刀,食指轻弹窄长刀身,那刀便震颤着长吟一声,这声音清越透澈,听的邵云朗眼前一亮。

顾远筝见他喜欢,便说:“殿下若是赢了,这把刀便送给殿下了。”

邵云朗回头,眉梢一扬,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话音出口的同时,刀锋已至面门,邵云朗欺身向前,干净利落的送出一式“孤松揽月”。

刀乃是兵刃中霸主,刀锋未至其势先至,顾远筝却不退反进,一枪横扫,逼得邵云朗收势格挡。

邵云朗出来时穿了件霁色广袖的锦袍,这衣服就算是用刀也带出了一股飘逸之感,衣袂若流云在顾远筝身侧一荡,竟带出几分风流。

但其中难处只有邵云朗自己知道,这袖子实在是过于碍事了。

若是对上一般人倒也无碍,可顾远筝枪法精湛,两人你来我往的打了一炷香的时间,顾远筝便发觉了他的破绽。

眼见要陷入劣势,邵云朗一个纵身跳出长-枪的攻击范围,甩手把那长刀扔回鞘中。

顾远筝一愣。

邵云朗笑道:“不打了,衣服不如你,兵刃也不如你,可一点也不公平,且待来日,再来请教。”

他这竟是要耍赖。

顾远筝哪里是个好骗的,见状轻笑一声,三两步上前,把要翻墙跑走的人给抓了回来,顺势将人按在了墙角。

“不得了。”邵云朗故作惊讶,“光天化日的,顾公子要做什么?”

“光天化日,殿下强入民宅,又是要做什么?”顾远筝笑着低头,轻声道:“殿下,愿赌便要服输。”

邵云朗挑眉,抬头迎上某人渐渐明亮的眸光,他笑的懒洋洋的,茶色眼瞳近看像只野性未驯的猫儿。

“那便愿赌服输。”邵云朗说:“我想你。”

他说完,一扯顾远筝的衣襟,有些莽撞的吻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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